雪山、草原、河流,从内心深处长出
——访小说集《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》作者杨志军
日期:2026-10-22 来源:中国民族报 字号:[ 大 中 小 ]

作者:杨志军 出版社: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:2026年5月

雪山下的牧场。 丁增尼达摄

作家杨志军。 本人供图
杨志军的小说集《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》收录7部中短篇作品,从牧区少女的城市生活经历,到基层乡村的选举日常;从跨越数十年的爱情追寻,到对游牧生活的回望……作家书写身边的事物,写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关切牧民生活的变迁,追问人生意义。那些远去的背影、尚未走完的路、生命中的艰难与美好,都在这部集子里安静生长。
该部小说集承载着杨志军长期在青藏高原生活的精神回响。他以简洁素朴的笔触,丈量普通人在时代变动中的内心海拔,也在歌谣与谚语、山脉与河流之间,为新时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留下温热感动。
在文字中完成一次未抵达的远行
问:这是您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后创作的第一部作品集,能否分享一下这部小说集的创作背景?
答:2024年10月,我从山东青岛飞抵西藏日喀则,计划次日前往珠峰大本营,却因严重高反被迫中途返回。按以往经验,我以为能适应珠峰大本营的海拔,但没想到在日喀则身体就已不适。当时已是深夜,我不想打扰活动组织者,而且年已七十,确实担心身体。反复思量后,我决定离开。
正是这次折返与遗憾,成为我创作中篇小说的契机。我写《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》是想告诉人们,向山而行不是功利主义、实用主义的行为,而是一种精神行为。这部作品赞美的,是把身心融入自然,让人生如雪山般超拔、让情怀如自然般博大的生命境界。
问:您之前的作品,比如《雪山大地》《藏獒三部曲》大多是长篇小说,从长篇小说到中短篇小说,您在文体选择上有何考量?
答:篇幅会影响表达方式。有些题材只适合用短篇来表达,字数越少,反而越有味道。小说集里的《酥油的女儿》《野血》等,都是我在心里长期酝酿过的,是此前写长篇时没有表达出来的内容。去年我专门抽出一段时间,把生活中新的发现、感悟和认知写了出来。在我看来,一部作品不论篇幅长短,都要呈现作家新的生命体验、新的生活发现与新的艺术表达方式。
比如《尼玛村今天选举》,它涉及漫长的历史和乡村建设。但我把时间集中在一天之内,用1万多字呈现十几年的乡村建设、基层工作以及牧区生活的变化。
对我来说,尝试中短篇是一种挑战。没动笔时觉得技巧很重要,真正写起来,生活、情节和人物自会告诉你技巧是什么。
以凝练之笔抵达普通人的精神世界
问:这部小说集收录的7部中短篇小说,在主题上有什么内在的关联?
答:这7篇小说基本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。它们题材各异,却有着相同的精神关切。《卓玛日记》聚焦从草原走向城市的年轻人,我想探讨他们从牧民转变为城市经营者过程中的内心与精神变迁,并对这群转变生活方式的青年表达一份敬意。
《玫瑰香飘博格达》则让时间回到40年前。它借助一个女子寻找丈夫的故事,映照新疆的发展,尤其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人们在漫长岁月中劳动、工作之外的精神寄托与爱情守望。
问:同名小说《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》最后,阿妈们在沉默的坚韧与悲悯中殊途同归,朝山之旅最终是否完成似乎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过程本身。您又是如何思考“未竟”与“圆满”关系的?
答:生命、人生与生活,都没有真正的圆满,未竟才是常态。我们所有的追求,走的都是一条未竟之路。我们只能踏踏实实地去完成这个过程。如果这个过程能带给我们快乐和正能量,就是值得的。许多人认为,在经历过程时,感受到的多是负面情绪,汲取的多是教训。而我以为,我们汲取的不仅是教训,更是经验。无论成功还是失败,这些经验都会带来生命的充实。
问:您曾说“让文学回归世俗本心”。在物质极其丰富的今天,您认为什么是文学的“世俗本心”?
答:写作者、读者是世俗中的人,因此回归世俗本心,就是回归文学的本源,即关于人生、人性的描述,关于人的生活状态的真实反映。这首先是对写作者的要求:你写高尚,就必须自己先理解高尚,从普通的人生和生命当中,去发现高尚的境界。这应当是一个写作者要做到的,就好像在成堆的石头中去发现宝石。作家的全部工作,就是从石头中去发掘宝石。
问:您曾用“耸立与匍匐的爱情”来形容人类与自然的爱情模式。耸立和匍匐分别表示什么含义?
答:耸立和匍匐,是爱情的两个维度。耸立意味着高尚、高大、向上,像雪山一样洁白和干净,这是爱情不可或缺的层面。但如果只有高尚、洁白和向上的想法,还不够。爱情必须踏踏实实,一步一个脚印去完成,这就是匍匐。你必须俯身贴近大地,去聆听自然,聆听草原和牧场告诉你的声音,聆听雪山对你的诉说。
融入高原的书写,从远观到贴近
问:您作品中的自然景物总是充满生命感与温度。您在写作中是如何取舍和呈现自然景物的?在现代化过程中,青藏高原的传统生活方式正在发生剧烈变化,文学又该如何记录这种变迁?
答:大自然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景观,我们本身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任何生命都是。我们谈论自然时,总是包括山川、湖泊、野生动物,但很少把自己包含进去。大自然有感情、有表达,一朵花、一棵草、一座山都在诉说,只是我们常常忽视了。我笔下的牧民,是与大自然最亲近的一群人,太阳告诉他们时间,河流告诉他们方向,山脉告诉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。
在我的小说里,人的行为、生活细节,许多都是由自然造就的。我把草原、雪山当作父辈来理解。它们时而发怒,时而高兴,时而温和地诉说,提醒我们应该做什么、不应该做什么。写作者要做的,就是持续地用写作的方式去理解自然。任何生活方式的改变,都会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留下印痕,文学要捕捉的正是这些印痕。
问:在作品中,您大量融入藏族歌谣和谚语等,极具地方特色,也传递出当地人的生活智慧。您怎么看待这些语言?
答:在高原人民生活和文化的表达传统中,有三种我特别喜欢。一是史诗式的表达。《格萨尔》这样的史诗,承载着对历史和现实的寄托。第二种是大量民歌、民谣,包括情歌。第三种是谚语和比喻。当地群众擅长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现象来传递意义,从而凝结为谚语。这样的表达不仅让你看见生活本身,更拓宽了语言的边界,也提升了生活的质感与内涵。从这些语言里,我们能读出他们的生活、认知能力乃至精神世界。
问:您出生在青海,在青藏高原生活了40年。从《藏獒》到《雪山大地》再到这部小说集,高原一直是您文学世界的重要主题。这么多年过去,您对这片土地的书写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答:变化无疑是存在的。最初写作《大湖断裂》《环湖崩溃》等作品时,我呈现的是对草原生活的简单认知。当我得知了更多的历史与现实,听了更多的故事,并试着把自己当作一个牧人去生活、去思考时,我才发现,那些看似深奥的东西,其实最为朴素简单。比如生态保护、可持续发展,作为理论是需要解释的。可对于牧民来说,它不需要解释,这是他们天然便懂得的道理。牧民知道控制牲畜的数量就是可持续发展的一部分,一片草场能承载多少只羊、多少头牛,他们都心中有数,不会过分超出。他们对生态、对生活、对人性,都有着质朴而自然的思考与表达。
在写作的初始阶段,我需要去研究学习这些知识,而现在我只是顺其自然地书写。当然,这种认知需要大量的行走、学习和生活经验,才可能真正抵达。